那是九十年代初，我胡亂看書，忽然發現Richard Feynman（1965年諾貝爾物理學奬得主）的書相當有趣，便到圖書館把他的書都借來看（除了他真正談物理的書看不懂不借外）。當年他沒有今天的紅，他的書很少，除了"Surely you're joking, Mr Feynman"和"What do you care what other people think"（都看完了），只有一本不是他寫，又和他有關的"Tuva or Bust"。連書名也看不明白，正考慮要不要借，遂先讀幾頁。一讀便喜歡了。

　　話說Richard Feynman 喜歡集郵，童年時收集了不少由Tannu Tuva發行，形狀獨特的郵票。某天Feynman和好友心血來潮，在大英百科全書內查一查Tannu Tuva這地方，竟然發覺它的首都叫做Kyzyl，連一個響音都沒有。Feynman說：A place that's spelled K-Y-Z-Y-L has just got to be interesting!

　　Feynman與朋友立志踏足Kyzyl，當時是1977年。

　　但是，1977年的Tannu Tuva已經由蘇聯統治。美國人想到蘇聯遠東地區荒僻而又人煙稀少的Tuva(位處外蒙古以北)，簡直是不可能的事。更何況Richard Feynman是國際知名的物理學家，更曾參與曼克頓計劃，蘇聯自然會聯想到他的探訪別有用心。但是，Feynman和他的朋友利用每個機會獲取Tuva的資訊，例如寫信到莫斯科國際電台要求報導Tuva的情況；或是到東歐參加學術會議，總之進入鐵幕，行近一步便是一步。

　　Feynman在本書中其實只是配角，第一幕有他出場，其他部份就主要是作者 Ralph Leighton 講的故事。Leighton盡力寫得有趣，始終略欠神采。總之，Richard Feynman到不了Tuva，因為他1988年患癌死了；最後Ralph Leighton踏足Tuva，反而有點像反高潮。

　　看Tuva or Bust最叫人有印象的，是談到Tuva獨有的throat singing。何謂throat singing？書中說是一個人能同時發出兩種聲音，互為和音，不可思議。Tuva or Bust 隨書附送一張細的黑膠唱片，收錄了throat singing示範。可是在九十年代，家中已無唱片播放機，我只對著這張細碟，幻想throat singing的神妙，同時神往千里之外Tuva的光景。

　　我以為throat singing類近傳說中的音樂，除了書本內並不容易碰見。

　　讀了Tuva or Bust不多久，某天到中環大會堂，看見節目宣傳版上有四個煞有介事穿著像蒙古人服裝的大漢，梳著現代髮型，卻兀突地蓄了兩撇古怪鬍子。正要笑誰會看這麼老土的演出時（的確不夠PC），忽然發現他們原來來自Tuva, 在港表演throat singing。這是文化緣吧。

　　那晚聽音樂會的，大多是外國人，大抵一般香港人如我最初的反應一樣，沒有興趣聽這些古里古怪的表演吧。不過，那是個非常愉快的晚上，來自Tuva的Huun-Huur-Tu樂團，把草原人民的原始聲音和樂器帶到大會堂劇院內，同場還有一位民俗學者 （Ted Levin ，是Tuva or Bust書中提及的人物，是他把throat singing介紹給外國人的，想不到親眼見到他），解釋Tuva獨特的音樂。雖然我沒有到過Tuva, 但聽Huun-Huur-Tu的表演，我彷彿聽到草原上的牛羊馬嘶叫。音樂協助去掉城市人的冷漠，大家都感染了Huun-Huur-Tu的熱情；晚會完結時，旁邊一名外籍婆婆笑笑口對我說：It's a wonderful night，我連忙點頭稱是。

　　當然，我也聽到throat singing，那是表演的重點項目。坦白說初聽時我有點失望，所謂singing，並非singing song，而是發出聲音。Throat singer 會發出很低頻的聲音，與此同時又會制造出另一種相當特別的，高頻的聲音，不像人類發出的，倒像是電子儀器合成出來的，相當有迷幻。Throat singing重點的不在唱「歌」，而是發聲。聽多了，反而相當喜歡這種獨特吟唱，這彷彿是聲音的實驗，又像唸某種獨特的咒語，帶給全新的聽覺體驗。

　　寫了那麼多，原因是十多年後的昨晚，我又聽到了Huun-Huur-Tu的現場表演。Huun-Huur-Tu到了文化中心小劇場，歌聲與樂器仍是那麼粗曠，而編曲更豐富多變，不像十多年前的拘謹（當然啦，當年是蘇聯解體後不久，有幸出國但未見慣世面）。這晚沒有太多專注表演throat singing（不知他們有沒有演馬戲的感覺，在今天，已不用靠馬戲來嚇唬觀眾了），不過我在僅有的兩段throat singing表演中，聽到我從前沒有聽到的musical notes，奇特優美（聽throat singing 要學的，不然只聽到有人在低音亂吼），出神之際，腦中霎地流過十多年來由認識Richard Feynman 以至Tuva以至throat singing的因緣，是為記。

後話

　　以前想找Tuva以至throat singing的資料十分困難，還要有點緣份。互聯網出現後，卻只費按幾個鍵的功夫。減少了查找的麻煩，但也減少了追尋資料過程的趣味；至少，也難測試自己有沒有文化緣。也許，click上講throat singing 的網頁一聽，原來throat singing是這樣古怪，或會完全打消了聽Tuvan 音樂的機會，也關上了往另一個世界的窗子。所以本文中沒有throat singing 的link, 有興趣的朋友儘管上網碰碰運氣，你看到的throat singing (也叫喉唱、也叫呼麥 Khoomei)也許和我看到的不同呢。

　　一直不知道Tuva的中文，直至大概十年前才偶然發現Tennu Tuva就是歷史書上提及的唐努烏梁海（古怪的地名印像特別深刻，儘管不知位處何方），和中國有歷史淵源，更屬有爭議的領土（當然嘛，它本屬外蒙領土）。有人對失去這片領土憤恨不已。康文署簡介稱Tuva為圖瓦，卻沒有談它是中國人(曾)認識的唐努烏梁海。

我喜歡不已的樂隊：Huun-Huur-Tu